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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鲍德温:20 世纪美国文坛无可取代的良心

作者: 新华文学网 发布时间: 2020年06月29日 19:07:25

  原标题:詹姆斯·鲍德温:20 世纪美国文坛无可取代的良心

   今年五月底,美国明尼苏达州的黑人公民乔治·弗洛伊德被警察戴上手铐,按倒在地,用膝盖死死压住他脖颈长达数分钟,弗洛伊德不断地喊叫说自己无法呼吸,路人也在旁边劝阻,但一名白人警察不为所动,直到弗洛伊德窒息而死,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警察接到警报,怀疑他用了假钞在超市购物。

  随后,数百名抗议者聚集在案发的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街头,要求“伸张正义”。美国黑人运动蔓延全国,成为新冠疫情后规模最大的一场反种族歧视运动。

  美国黑人为何愤怒?在美国针对少数族群的结构性歧视如何产生?今天,我们分享关于美国作家詹姆斯·鲍德温的文章。作为马丁·路德·金最重要的伙伴和同行者之一,美国作家詹姆斯·鲍德温是 20 世纪美国文坛无可取代的良心,他想要通过直面生命的困境,激起时代情绪,吟唱回应痛切现实的布鲁斯。其作品《下一次将是烈火》出版 56 年后,依然是批判美国种族主义影响最大的文本之一。

  “我的地牢在震动”

  ——在解放黑人奴隶一百周年纪念日,给我侄子的信

  [美]詹姆斯·鲍德温  著

  吴琦  译

  亲爱的詹姆斯:

  这封信我已经写了五次,又扔掉五次。眼前一直浮现你的脸,同时也是你的父亲——我的弟弟的脸。你像他一样坚强、沉重、脆弱、忧郁——气势咄咄逼人,因为你不希望任何人认为你软弱。在这一点上,你也许和你的祖父很相像,我也不确定,但你和你的父亲外貌上确实很像他。他已经死了,他从未见过你,他的一生都很糟糕。事实上在他离世之前很久,他就已经被击垮了,因为他内心深处相信那些白人对他的看法是对的。这也是他变得如此虔诚的原因之一。我想你的父亲一定也和你说过这些。你和你的父亲都没对宗教展示出什么兴趣,你们已经属于另一个时代了,那时黑人们已经离开乡村,来到了后来E.富兰克林·弗雷泽(E.Franklin Frazier,1894—1962,美国社会学家,研究奴隶制以来的美国黑人文化和种族关系,是美国社会学协会第一位黑人主席。)所说的那种“毁灭之城”。只有当你真的相信你自身就是白人世界所叫唤的那个“黑鬼”时,你才可能被彻底摧毁。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爱你,请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从你们出生第一天起我就认识你们,我是看着你们俩长大的。我曾把你父亲抱在手里,扛在肩上,亲过他,打过他,见证了他蹒跚学步的过程。我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认识一个人超过这么长时间,如果你爱过一个人那么久,从婴儿到童年,再到他长成一个男人,你会对时间、人类的痛苦与付出具备一种奇异的视角。其他人无法看到我随时都能在你父亲脸上看到的东西,在他今天的样貌背后,是他无数过去的面容的重叠。他一笑,我就看见一间他不再记得的地下室,一座他不再记得的房子,我能从他现在的笑声里听见他儿时的笑声。他一骂人,我就想起他在地下室的楼梯上摔倒,痛苦地号哭,而我或者你祖父一哄他就好了。但没有人能够抚平他今天深埋心底、秘不示人的那些苦痛,你能在他的笑声、谈话和歌声里听见它们。我知道这个世界对我的弟弟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他是如何从这一切之中幸存下来。但更糟糕的是,这是我的祖国和同胞所犯下的罪,正因如此,不管是我还是时间和历史,都不会忘记他们。他们过去,此刻仍在摧毁成千上万人的生命,但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根本不想了解。一个人能够,事实是一个人应该努力变得坚强一点,对毁灭与死亡产生一种哲学上的兴趣,因为这是自人类存在以来大多数人最擅长的事情(但要记住,大多数人并不代表人类整体),但我们不能接受把那些毁灭者认定为无辜,因为正是这种无辜,构成了犯罪。

  现在,亲爱的与我同名的你,正是这些无辜的好心人,你的同胞们,让你一出生就置身于和查尔斯·狄更斯笔下一百多年前的伦敦差不多的处境里。(我仿佛听到那些无辜的人此时正在齐声叫喊:“不!这不是真的!你太恶毒了!”但我写这封信给你,正是想告诉你怎样和他们打交道,他们中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我很清楚你出生时的情况,因为我当时就在那里,而你们的同胞们不在,他们还没赶到。你的祖母当时也在,我想那些无辜的人应该去找她对质,她并不难找,也没有人会说她恶毒,但你的同胞们并不知道她的存在,尽管她毕生都在为他们工作。)

  唔,大概十五年前,当你出生,降临到我们中间,你的父亲、母亲和祖母望着他们抱着你走过的路,盯着他们带你住过的家徒四壁的房子,他们本该感到沉重,但他们没有,因为有了你。“大詹姆斯”(你是随我命名的,那时你已经是个大孩子,而我不再年轻),你在那里被爱着。宝贝,你被他们爱着,立刻、永远、用力地爱着,为了在这个无情的世界里守护你。记住:我知道对今天的你来说,这些听起来很沉重,在当时看来,情况也一样糟糕,我们当时都在发抖。至今我们也没有停止颤抖,如果我们不是如此爱着彼此,无人可以幸存。正因为我们爱你,所以你必须活下去,同时也是为了你的孩子,以及你孩子的孩子们。

  这个看似无辜的国家让你在贫民窟里出生,事实上,它本来的意图就是让你死在那里。让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吧,因为这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我和我的国家之间的根本分歧。你在你所出生的地方出生,面对着你眼前的未来,仅仅只是因为你是黑人,而没有其他原因。从此你的雄心就被永远地设限了。你出生的这个社会,用各种可能的方式残酷、清楚地标示了,你是一个没用的人类。没有人期待你去追求卓越,而是希望你接受自己的平庸。不管你在哪里转弯,詹姆斯,在你短暂的人生在世的时间里,你已经被告知了可以去哪儿、能做什么(以及怎样做到它),还有可以在哪儿落脚、可以娶谁。我知道你的同胞们不会同意我的意见,我仿佛已经听到他们在说:“你太夸张了。”可他们并不了解哈莱姆,而我了解,你也一样。不要相信别人的话,包括我的,但要相信你自己的经历。要知道不管你来自哪里,未来的道路都没有局限。你生命中的那些细节和符号,都是被故意建构出来的,好让你相信白人们对你的看法是对的。试着记住这一点,他们相信的,以及他们做过的并且让你为之受苦的事,都并不能证明你低人一等,恰恰证明了他们的残暴和恐惧。

  亲爱的詹姆斯,请保持清醒,穿过在你年轻的头脑里肆虐的风暴,看到隐藏在“接受”与“融合”这些字眼背后的现实。没有理由让你去试着变得和白人一样,他们认为他们必须接受你的无礼假设也没有任何依据。老兄,真正可怕的,是你必须接受他们。我这话非常严肃,你必须接受它们,带着爱接受他们,因为这些无辜的人没有其他指望了。事实上,他们仍然困在他们并不理解的一段历史当中,除非他们真正理解它,否则无法从中解脱出来。多年以来,他们有无数的理由去相信黑人低白人一等。其实有一部分人是更明事理的,但你会发现,人们总是很难依据自己的认知去行动。因为行动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而承担义务就意味着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美国白人脑中认为的危险是,他们会失掉了自己的身份。试想一下当你在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太阳高悬,而所有的星辰同时在闪耀,你是什么感觉。你会因为自然的混乱失序而感到惊恐,世间剧变皆是如此,它会如此彻底地撼动人对自身现实的认知。在白人的世界里,黑人就扮演着一颗不动的星星的角色,就像一根无法被移开的柱子,如果它被移开,天地的根基都会动摇。你别害怕,我说过你原本注定要死在贫民窟里,永远不被允许超出白人对你的定义,永远不能体面地拼出自己的名字,而你和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已经打败了这个预谋。因为一种可怕的律法,一个可怕的悖论,这些相信对你的监禁将使他们安全的“无辜者”,正在失去他们对现实的把握。但这些人是你的弟兄——你迷失的、年轻的弟兄。

  如果融合这个词真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我们必须带着爱,去迫使我们的兄弟看清自己的面目,停止逃避现实,并开始改变它。因为这是你的家,我的朋友,不要离开这个前提,伟大的人们曾经在这里缔造伟业,而伟大的荣光也将会再度降临,我们会让美国成为它该有的样子。詹姆斯,这会很艰难,但你来自那些坚强的农民,那些摘棉花、修水坝、建铁路的人中间,要在最可怕的不平等中,获得一种绝对而不朽的尊严。你出生于一个诞生了诸多诗人的家族,他们中的一些人是自荷马以来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们其中一人说过:

  每当我感到迷失,我的地牢就会震动,我的锁链就会掉落。

  你我都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庆祝一百年来取得的自由——这一百年太快了。只有他们自由了,我们才能自由。愿上帝保佑你,詹姆斯,祝你成功。

  你的叔叔

  詹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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