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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王常婷《血竭·没药》漫记

作者: 新华文学网 发布时间: 2020年06月29日 19:02:48

  曾镇南(北京)

  在读《血竭·没药》这部长篇小说之前,我已被晋江作家王常婷近些年来陆续发表的一些中短篇小说、散文和诗吸引,有些作品,甚至让我感到惊艳和震动。她的小说写出东南沿海厦、漳、泉一带的乡情土风、方言韵调,以及生活在闽南这一带的平民百姓的打拼、不惮于迁徙、更敏于趋新求变的生活形态和心理特征。在当代小说作者的繁林中,在层层涌动的诗文作品的星海里,王常婷和她的一系列作品,虽然只是闪烁在遥远的闽南海滨的一小簇微光,而且游离于当代文坛的各种时潮和风调之外,但只要你偶遇之并投以一瞥,一定能够把她清晰地、准确地辨识出来:“哦,这就是那个王常婷”——她的小说的某些地方总是能触动人们的心弦,引起人们灵魂深处小小的不安。在她的作品面前,你不太可能平静地掩卷离去,也很难无动于衷,总会多多少少有点内心的纠结与萦回。这也是我开始读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血竭·没药》就充满了期待和信任的因由。

  《血竭·没药》写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貌和人生况味呢?这是初读小说的读者大概都会感到有些困惑、迷茫的。小说中几个主要人物生活的场景,一开始是南洋,是印尼的打腊;中间一大段是在福建闽南的乐溪东门兜和华侨新村;最后的尾声则甩出去很长很远,是移居美国已过中年的远志的一个寂寞而怅惘的酒吧酣醉之夜。看起来好像有些分散,但作者散得开,却又收得拢,她用闽南人生活的熏气和家族的血脉,把全书的人物和环境归拢到了一起。这是有特定时空的活的闽南人的生命体。它是在闽南之南的一小块乡土上,吸纳了邻省潮汕文化,融入了遥远的南洋文化,浑融蕴涵而成的一种强韧而善生善变的文化。在小说里,它具象地衍变成一群纸上的生灵转徙歌呼其间的沿海城乡杂居地。在这特定的具体空间里,展开的是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的一段具有时代特征的生活。《血竭·没药》写的正是这一段既延续着古早的传统又迎受着社会变动的新机之老闽南人的生活。这闽南之南、海滨一角的独特生活形态被这样平易本真活力四射地写了出来,在我浏览所及的小说中,似乎还是第一次遇见。小说如数家珍般细细写到的吃食、器物、鸡犬、神祇、里巷伦理、旧厝土风,无不让我感到亲切有味,件件牵动着乡情的丝缕。小说形象地显现的祖居东门兜的一个家族生聚繁息出来的许、叶、林三家几代人浮沉起伏的命运、遭际,更是触发了我对家乡父老兄弟、姐丈姑舅们的牵挂和联想。这些时隐时显、载浮载沉的闽南人,或闯荡生死场,爱拼会做,即使面对人生的至暗时刻,也存有一份追求美好生活、护家惜身的本心;或躬逢大世变,跨洋越海,归国离乡各有命,都能于散淡洒脱之中,透出一种对于生的执着与安详。这些被作者用艺术的熏气吹活了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闽南人形象,就如永不定格的云头,变幻为一幅氤氲着弥散着淡淡的中草药味,又混合着茶香、酒气、禅韵的世俗生活与平易人生的浮世绘。

  然而,这看上去平和而略有微澜且充满生之趣味的生活素描,有时却也会于缓坡处突见断崖,于生机蓬勃之际骤临血光之灾,在家务事、儿女情的纠缠中惊爆生命的了断,于树梢云端看见死的深渊;被一种遗传的暗疾控驭和笼罩着的家族宿命,最终也会在一种特别的机遇中找到聊胜于无的匡正和救赎……生活的渐变性和恒态,总是会以某种灾变和不确定性作为补充,用以证明自己的深厚和丰富。于是,我们看到了,这东南海滨一角的生活与人生,也是会受到时局和世变的大波激荡的。尤为可贵的是,王常婷写作的初心,并不是因为感慨于目前生活的新变和某种偏执、弊病,便赋予她所亲历亲见的过去的日子以某种或启示或救正的旨趣;不,她只是朴素而真诚地写着她的幼年的回忆,把所见所闻老老实实地写出来,去粉饰,不卖弄,毋做作,学几笔鲁迅的白描技法而已。她这些流注真情的回忆,像透明的月光的照临,拂尘的清风的梳理,清晰地写出自己简素的本真和本有,也就写出了生活和人生的真相。我们无须在她所写出的平易的生活画面里寻觅什么微言大义、题旨意蕴,却不妨在有滋有味的沉浸式细读中,耐心地品出其中的浮生三味,乃至一种令人惊悚警觉的人生几微。

  初读《血竭·没药》的时候,我曾经觉得它很像萧红写幼年记忆的《呼兰河传》,没有一个贯穿全书的线索,故事和人物是一片片的,有些松散和疏离,然而它展开的生活画面却满溢着感性的色彩和光晕,它的有些片段甚至可以说是写得湛深而优美的,辐射着发自人性深处的悲剧力量和生命的尊严感。这些清新可爱的地方,差可使人原谅了作者在编织情节线、安排小说结构方面的某种疏略。不过,尽管小说给人留下了写得比较松散随意的印象,但小说写出的几个比较重要的人物,如叶冬花、细莘、香橼、远志,却给人留下了鲜明、生动、泼辣、有力的印象。小说的叙事每进入一个新的场景,每起始叙述一事,作者只是拎出最能表现人物生活特征、感情状态、身世来历、性格风神的一两样日用器物,加以铺展的、充满生活情趣的描写,似乎漫不经心地,就把生活的流动、人物心理感情的发展、缓慢变迁的环境、叙事现场的远景乃至渊源,借对这一生活器物趣味盎然的渲染和细绘,便历历如见地和盘托出了。一个使人物活现出来的情境,有如电影的特写镜头,活脱跳动地展开来。例如,一张雕花眠床的记叙之于叶冬花,一个血腥、恐怖之夜的模糊记忆之于童年的远志,一群养得很好的火鸡之于断臂的阿大老婆,一盒用于恶作剧的点火的火柴之于幼年的香橼,一束药用棉花棍之于小广东,一支枪的制造之于青年的远志等等,就都是这样的。所有关于血竭、没药这两种珍稀药物的介绍的文字,其实都关联着小说主要人物的生活和命运,关联着小说的题旨和调性。这种以人事系于器物的描写,使小说家赋灵于物,直接地把笔尖沉浸式地没入人物的生存状态之中,让人物的劳作、生息、爱欲、生死等组成的生命之流,载物同行,达到情与器具、神与物游的效果。